書介:Network propaganda: Manipulation, disinformation, and radicalization in American politics.


撰文/廖凱弘
曾任天下雜誌網路部數位內容編輯、
管理雜誌編輯部副主編、
城邦集團手機GoGo編輯部副主編、
Cyworld 資深規劃師
現為靜宜、台北大學兼任助理教授


書介:
Benkler, Y., Faris, R., & Roberts, H. (2018).
Network propaganda: Manipulation, disinformation, and radicalization in American politic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自從 1996 年開始,台灣開放全民直選總統以來,已經快要 25 個年頭了。在這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裡,選舉跟民眾的生活息息相關,可說是常民政治參與的最核心部分。然而,時序來到了 2019 年,當所有的網路媒體服務已漸漸發展成熟,同時也在選民日常生活中佔據最重要資訊來源地位時,網路效應對選戰的影響 (當然指負面效應居多),整個鋪天蓋地而來。

三位作者班克勒 (Y. Benkler)、法瑞斯 (R. Faris) 與 羅伯斯 (H. Roberts) 在 2018 年出版的這本《網路宣傳:美國政治中的操弄、假資訊與極端化》(筆者暫譯,以下簡稱《網路宣傳》) ,正是為我們即時勾勒了當代民主選舉與網路媒介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對於我們從理論面理解當代全球或台灣的民主選戰,實有助益。

這本書分為:「映照失序」(Mapping Disorder)、「網路宣傳的動態」 (Dynamics of Network Propaganda)、「 嫌疑戰犯者」(The Usual Suspects) 與「民主能存活於網路嗎?」 (Can Democracy Survive the Internet?) 等四大部份,包含最後的結論在內,共有十四個章節。首先,三位作者就將書中欲談論的幾個重要名詞,例如宣傳、操弄、錯誤資訊等一一進行「概念化」,並在後續章節以相關實例與觀察、調查結果佐證,讓這本《網路宣傳》具有一定的學術嚴謹性。

就《網路宣傳》這本書而言,「宣傳」的定義強調「宣傳者設計出來的傳播過程,藉由影響其信念、態度或偏好,操弄目標群眾,目的在獲取服膺於宣傳者政治目的的行為。」(頁 29) 於此,宣傳有其操弄性,即在選戰的情境下,是為了候選人的目的,而非被影響者的。那麼,又如何操弄呢? 三位作者提出了「假資訊 」(disinformation) 這個時髦的概念,意指「明顯錯誤或誤導資訊的傳佈。」(頁 32)

選戰期間,假新聞 (fake news) 的可能來源之一,即是各種「錯誤資訊」的惡意傳佈,用以攻擊某一方的候選人,並使選戰的風向改變。這在 2016 年美國大選中,川普與希拉蕊支持者之間,利用「假資訊」來進行攻防,可明顯觀察到,近年來此類新興負面選舉花招的嚴重性。

三位作者咸認為,選戰宣傳所形成的「網路」,雖可指像臉書、推特那樣的社群媒體,但其實也連結到廣播、報紙、電視等傳統大眾媒體所播放之選舉新聞,亦對美國人有重大影響,不可輕忽,因為這些大眾媒體的新聞資訊,也會形成網路社群中資訊的主要來源。甚至,許多假新聞的傳播,除了來自選戰陣營之外,部分更來自線上 / 線下人際社群、網路群組之間的散佈,造成更多錯誤資訊的傳播。

為了得到所屬陣營「認同」的再確認,《網路宣傳》提出在候選人、媒體生態,以及民眾之間,會形成一個「宣傳回饋迴圈」(propaganda feedback loop)。簡單地說,這是個三方彼此「自我強化」彼此信念與偏好的迴圈。因為彼此強化彼此,對內會更團結,但對外 (非我群媒體、非我群之粉、敵對候選人) 則會更加具有攻擊性。

再者,因為議題設定 (agenda setting) 的影響,各自所認同的媒體,會特別強化各自陣營的議題密集程度與大量曝光,「鐵粉」則會產生「預示效果」(priming effect),將新議題的訊息自動與舊有的認知聯想一起,那麼媒體針對某候選人的議題設定,也就達到了目的。《網路宣傳》還提到第三個影響因素,即「框架」(framing),框架提供了所屬陣營的詮釋架構與脈絡,所有議題的符號語言、意見與聲稱內容等,均會在這個刻意建構的氣氛內,具有很強的一致性。

到了第三部分,《網路宣傳》三位作者帶領我們,一起去找當代這般資訊失序 (information disorder) 的可能「戰犯」何在。例如,政治迷因 (political memes) 如何在整個媒體系統裡操弄? 來自外國的社群媒體假帳號 (fake accounts) 如何存在、如何操弄並在選戰中帶風向?並且,在第九章特別點名 臉書 (Facebook) 的針對性及隱藏性廣告 (dark ads)、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 醜聞,與在平臺上的廣告釣餌農場內容等,對民主選舉所造成的傷害。

這些指控確實逼使臉書的執行長札克柏 (Zuckerburg) 在 2019 年的當下,開始展開一連串刊登政治廣告的廣告主帳號授權程序,以增加政治廣告的透明度,具體打擊「假帳號」與「假新聞」;但臉書並不打算針對已經過審核的政治廣告,進行事實查核的程序,臉書宣稱,政治人物必須自己刊登的言論內容負責為此,臉書遭受來自各方的頗多批評,但扎克柏仍堅持他維護「任何人」(當然包括候選人) 的言論自由與發聲權利。

然而,另一個在美國流行的社群平台推特 (Twitter),執行長多爾西 (Dorsey) 在政治廣告與相關政治議題上,選擇與臉書不同調,打算全面禁止政治廣告的投放。理由是,多爾西認為,目前的民主制度並沒有準備好應付在網路上自由付費 (paid speech) 購買關注的影響。不過,本書三位作者認為,在美國接續的 2020年大選中,這些政治廣告並不會再像 2016 年那樣,「還能造成重大危機了,或許只是一種激怒或煩人的刺激 (irritant) 罷了。」 (頁 288)

最後,《網路宣傳》探討了根本議題:「民主能存活於網路嗎?」 (Can Democracy Survive the Internet?) 總結自從北美川普總統競選時引發的網路風暴之後,就像蝴蝶效應那樣,旋即引發英國脫歐問題,北大西洋陷入一連串政治風暴之中。網路社群媒體的同溫層或迴聲室效應(echo chamber) 導致當代的媒介政治化或政治媒介化,走向各方陣營更極端化 (radicalization)的政治宣傳與政治人物興起的現象。巧合的是,這也是最近另一本上市書《極端政治的誕生:政客如何透過選舉操縱左、右派世界觀的嚴重對立》(Prius or Pickup? How the Answers to Four Simple Questions Explain America’s Great Divide) 探討的核心主題。

《網路宣傳》在書中第四部分引述了相關政治傳播研究的文獻提到,「網際網路」(Internet) 造成了三個主要效應:「第一,網路讓建置的制度,特別是政黨與媒體,不穩定化,讓政治邊緣與外圍者的聲音得以直接接觸群眾,但也讓煽動者宣傳,甚至導致「假新聞」傳播;再者,網路匿名性與缺乏問責性,讓俄羅斯假帳號得以入侵;第三,針對性廣告與同溫層效應,得以讓群眾毫無異議的擁抱一方的訊息。」(頁 300)  

然而,三位作者針對「網路仍能促進民主制度」與「網路會破壞民主制度」兩個對立觀點,皆抱持質疑立場。理由是,仍有許多選民選擇同時接觸兩邊極端政治陣營的網路媒體內容,反而,是在這四十年來,世界各領域,包括科技、制度與政治本身在內的動態變化,讓政治的偏好,愈來愈走向「極端」。

《網路宣傳》終究還是提醒了我們,雖然網路提倡的「去中心化」可能支持民主制度,然而網路也是脆弱的,三位作者提醒,網路可能無法讓一個「無領袖」的倡議運動,轉變成一個政治參與的力量;無法讓開放透明變成結構化的政治組織;更糟的可能是,它無法讓群眾真正從大數據的權力中心逃離出來,反而業已造成了極端政治宣傳者或操弄者的有力空間。刻正身處總統大選的我們,想好要如何聰明面對、處理大選中的假新聞散佈,但同時又不會傷害了長久建立的自由民主制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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